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尴尬的口译

【光影散记】

  我在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攻读博士班的那几年,经常在外面接一些中英口译的工作。一般的口译工作都非常顺利,当然会偶尔遇到一些小问题,但时间久了,也学到一些技巧来解决。只有一两次是从头到尾都很糟糕,而最糟糕的一次经历是替中国著名导演谢晋担任口译。

  那应该是1998年或1999年,哥大主办了一系列中国电影的放映和座谈活动。从中国来的有好几位导演,包括谢晋、吴子牛和霍建起等人——本来的计划好像是每一位导演代表中国电影史的不同阶段。因为活动比较多,我和另外两位研究生为导演们担任口译。活动开始进行得非常顺利,直到放映谢晋导演当时的新片《鸦片战争》的那个晚上。1997年,为了庆祝香港的回归而拍摄的巨制《鸦片战争》,是当时成本最高的中国电影之一。放映之后,导演出来讲话并回答观众提问。一般来说,我喜欢在活动前先与演讲者沟通一下,这样可以熟悉他的口音、词语、节奏和语言上的其他习惯,另外也可以打听一下他们准备的基本内容。但那次好像都没有这样的机会,到了放映厅的大银幕前,站在好几百个观众的面前,我才第一次见到谢晋导演。

  片子放完,谢导开始讲话。当晚谢晋讲话很快,带点上海口音,这些都不是问题。让我困惑的是,他不是从《鸦片战争》开始讲起,而是讲不同国家的殖民历史和非殖民化的过程,这是我当时并不太熟悉的话题。一开始我的口译还算准确,但等他讲到福克兰群岛(Falkland Islands)的时候我就开始“跌倒”。福克兰群岛我听说过,但不太了解背后的历史和政治背景。而且谢导也不用“福克兰群岛”来称呼,他用“马尔维纳斯群岛”(编者注:源于西班牙语的Islas Malvinas。英阿争议领土。拉美国家和中国大陆称为马尔维纳斯群岛,其他国家称为福克兰群岛。)。我根本不知道“马尔维纳斯群岛”是个什么地方,听都没听过。谢导越讲越激动,我越听越不懂,也搞不清楚这些跟鸦片战争有什么关系。当然是有关系的,因为谢导在借不同地区的殖民历史来做比较,但当天我只是默默地盼望他能快点回到正题——就是本片的拍摄和制作等话题,但一直没有。关于马尔维纳斯群岛的讲话维持了差不多二十分钟,那恐怕是我这一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。一般做口译的时候我就不想太多,最好是找到一个自然的节奏,但当天我不只是没有找到节奏,而是在听得似懂非懂的情况之下,试图当场给好几百位观众翻译。一旦口译失准,一切就开始变得失去控制,翻译就更糟糕。

  谢晋导演的演讲部分结束,我才松了一口气,心想“他回答观众的问题,我总可以应付吧”。可事实并非如此。先是一个美国本科生提的问题,内容很简单,我翻译成中文一点都不费劲。但谢导用迷惑的眼神看我一眼,“你说什么?”我再重复了一遍。“什么?”重复了三遍,导演好像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。但等到他的回答,内容似乎跟那位美国观众提的问题一点关系都没有。我意识到在场的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我看,似乎在问:“你真的懂中文吗?”他们肯定在想,哪儿来的那么烂的口译员?!但我还是坚持做好我的工作,虽然之后的交流也都是问东答西。我明明知道我讲汉语带点口音,但一直觉得我的口语还算比较标准,至少没有坏到我翻译的问题导演一律听不懂的地步。后来一位中国留学生举手直接用汉语提问,讲话速度飞快,说是提问题不如说更像在做一个小型的专题演讲似的。我最怕在公共场合遇到这样的发问者,好像完全陶醉在自以为是的话语中而根本没有为面前的这位大师(或大师旁的小译员)着想。虽然如此,我想这次至少不用把内容再翻译给谢晋导演了。

  结果大出所料,自以为聪明的小伙子结束他长跑一般的问题之后,谢导转身瞄我一眼,还是那种迷惑的眼神:“他刚说什么?”谢导演这样一问,我才突然明白了,原来不是他听不懂我的话,是他听不见!剩下的几个问题,我就挨着谢导的耳朵大声重复每一个问题,才算勉强完成了任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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